撞了白撞”交通规则的制度分析

  
案情简介:

  200055日,《南方周末》发表一组讨论,从各个角度,探讨了“撞死白撞”的交通规则。从中可以看到几个不同的观点:一是观察家的观点,认为这是强势阶级欺负或者牺牲弱势阶级的制度规则,如果要有效实施一项规则,应该照顾两个方面的目标:效率与公平。至少在实施该规则之前要问一问弱势阶级。显然他在总体上是同意这一规则的,只是对于程序有些看法。二是司机的看法。显然,司机是赞成这种规则的,认为不平等是正常的,有利于司机的利益,也是社会进步的标志。三是步行者的看法,认为这种规则是有利于司机而不利于步行者,步行者本身受到了利益损失,显然不赞成这一规则。四是交警的观点。交警的价值就是管好交通,只要有利于交通顺畅的,他们自然会赞成,因此他们非常赞成这种规则。五是法学家的看法,该法学家认为规则应该从基本的法律精神出发。高危作业应该照顾弱者的利益,撞死白撞的规则不符合这一法律精神,因此是不合理的。五是外商说,加拿大永远是人优先于汽车,这是规则。 
  对于此事,或许还有更多的观点。比如,从基本政治哲学理论角度来看,至少可以从三个角度来分析这一问题:一是权利论;二是后果论,三是契约论。 
  就权利至上论来说,我们首先要看一看权利配置如何。这种权利配置可能是三种情况:一是司机和行人各有各的权利。如马路行走的权利是行人的,比如步行街、斑马线、人行道,那么司机撞人就意味着司机对行人的权利侵害,这时撞人不白撞。如果马路行走的权利是司机的,那么行人妨碍行车,就意味着行人对司机权利的侵害,撞了不仅白撞,而且还需要对司机权利进行补偿了。二是假定所有的权利都是行人的。因为在过去没有司机,因此所有的权利都是属于“行人”的,现在司机上路,意味着对于行人权利的全面侵犯。因此,在任何情况下,司机即使开车都已经侵犯了行人的权利,更何况去撞人了。三是假定所有马路的权利都是司机的,因为所有的马路都是为汽车而修的,开车的人都交了养路费,因此马路上行走的权利是属于司机的,行人没有在马路上行走的权利,如果有权利行走,那其权利也是有限的,是司机授权的。这时,如果行人妨碍司机行车,显然是侵害了司机的权利,应该受到惩罚,如果挨撞,司机没有责任,如果因此而受到损失,行人还应该承担赔偿的责任。因此,行人是否“撞死白撞”,这一规则是否合乎正义,显然取决于权利的初始配置。各种观点的争论核心之一,实际上是权利配置不清楚造成的。 
  就后果论来说,不管初始权利配置如何,只要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,就是好的规则。在这里,只要行人能够安然无恙,汽车能够畅通无阻,就是最好的规则。根据这一价值准则,最好的规则无疑是:行人和汽车没有任何冲突的规则。因此,行人与汽车各行其道的规则是最好的规则。所以,最好是所有的汽车马路都是全封闭的,人只能在人行道上行走,到处都是过街天桥,到处都是过街地下通道。当然,由于人与车彻底隔离制度的实施具有很高的成本,完全隔离在经济上是不可行的,因此这种彻底隔离的制度只会在高速公路上实施;而在其他情况下,则实行中度隔离或低度隔离的制度。如设立斑马线、设立人行车行红绿灯。即使红绿灯,也可以根据人与车的流量对比,来实行不同的规则:在人与车相比,人非常多、车非常少的地方,实行人完全优先于车的规则,只要有人,车就让人;在人与车流量差不多的地方,则根据实际流量,确定红绿灯的时间,白天和夜间都可以有所不同;在车比人多的地方,则实行车优先于人,车通行的时间较长,而人行走的时间较短。 
  就契约论来说,行人与司机的权利的配置、交通规则的选择,应该是所有有关人员订立契约的过程。它的假设是,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利益有清醒的认识,而且只有经常在某个交通冲突口行走的人,才知道什么规则有利于行人,也有利于司机。它还假设,人是可能犯错误的,但也有学习的能力。如果第一次选择的规则的后果是不好的,那么人们就会寻求新的交通规则,只要人们有选择的自由,人们能够通过试错、学习,总结经验教训,而找到比较适当的交通规则,从而适应实际交流的需要。 
  从制度分析角度来看,交通规则的设计与选择,是一个公共选择的过程。在这一过程中,人们实现要明确自己的角色,明确自己在其中的位置,自己的权利与义务,与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的公共利益。每一个公民的权利与义务的界定,是非常重要的;在此基础上,每一个公民都会就自身利益和公共利益,对于规则形成自己的看法,并且在开放的公共领域,自由发表和交流各方面不同的意见,最终形成不同范围的共识;显然,在此共识基础上,人们就可以根据民主的契约规则,来选择实践的规则。由于不同地区的人们人的认识与共识程度不一样,交通流量与人的流量不一样,历史状况与发展趋向不一样,我们完全可以断定,在不同的地方人们会选择不同的规则,而在同一个地方,人们也会选择各种各样的规则,以期实现这一根本目标:行人的方便与安全、司机的方便与安全、快捷。 
  具体到目前的争论来说,“撞了白撞”的讨论带有一定的误导性。实际上,我们还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讨论,行人在马路上行走,妨碍了司机的交通,是否“妨碍了白妨碍?”行人与司机的区分,实际上也并不一定是穷人与富人之间的区分,实际上司机很可能也是穷人,而行人中也免不了有很多富人,实际上,任何司机在很多情况下都是行人,而许多行人在很多情况下也可能是司机。把行人与司机之间的冲突变成阶级冲突,有时候不无道理,但的确过分夸张了。法学家所说的保护弱者的规则是有道理的,当然我们也不能把保护弱者的权利过分夸张,因为保护弱者的原则实际上只能是有限的保护,而不可能是可以使弱者为所欲为的保护。至于加拿大的外商的说法,实在是人少地广的国家的人所特有的说法。笔者到过英国,现在在美国做研究,在国内经常听人说美国的司机都是车让人,到国外后的确作为行人经常享受这一待遇。但经过仔细观察,实际上车让人只限于人少车也少的居民区或者市中心。在人少车多的地方,有红绿灯的地方,司机是不会让行人的。当然,笔者还认为,这样的讨论是重要的,因为只有在自由的讨论中,人们才会给出自己的看法,并了解他人的看法,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立场、观点,也只有通过讨论,人们才会由分歧而达到真正的共识,最终找到最适合于某一群人的规则。 
  自然,这只是一个简评,对于学者和实践者来说,我们迫切需要研究一些规范问题,也需要研究一些经验问题。重要的规范问题是:行人与司机的权利是如何配置的?行人优先还是司机优先?设计交通规则,需要符合什么价值准则?重要的经验问题是:世界各国各地实施的都是什么交通规则?什么样的交通规则有利于改善交通、又照顾行人的利益?什么样的交通规则选择过程有利于交通规则的实施?这些问题不仅需要讨论,还需要扎扎实实的实证的和规范的研究。笔者在英国学术访问时,居住的近处有一个路口没有红绿灯,英国的车速快,行人经常面临危险。有人向当地政府反映,政府派警察定期调查车流量和行人的流量,有意加入地方官员竞选的政治候选人也经常询问附近的居民,听取居民的意见,由于笔者也是利益相关者,因此也亲历了这一过程。经过一定时期的考察和调查后,最后选择了什么措施来减少行人的危险,笔者由于很快就离开英国返回北京了而不知道,但对于这一认真、严肃的研究和考察过程,至今记忆犹新。我想我们要解决国内交通混乱、车速不快的问题,不仅要学习国外先进的交通规则,交通规则讨论、选择的过程,同样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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